柬埔寨的“电诈游击战”:刚刚开始

过去几年，一提到柬埔寨电诈，很多人脑海里出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：高墙、铁丝网、保安、大楼，里面坐着成百上千人，一排排电脑和手机昼夜不停。 现在，这幅画面正在发生变化。 8月27日，柬埔寨官方通报，经过一年多持续清剿，目前境内大型电诈中心已经被清理。自2025年7月至2026年8月20日，执法部门共调查、检查793处涉嫌电诈地点，其中624处实施实际打击，行动中拘留来自39个国家的近3万名嫌疑人。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。 但官方紧接着披露的另一个趋势，可能更值得关注：一些犯罪团伙正在转向旅馆、公寓、出租屋、车辆、咖啡店等小型、分散场所。 换句话说，大型“园区战”可能正在退场，但电诈未必就此消失。剩下的犯罪网络，正在变得更小、更散，也更隐蔽。 这种变化其实已经出现。 今年6月，金边警方在棉芷区一家手机店发现一处涉嫌用于网络诈骗的场所，现场控制3名嫌疑人，并查获电脑、手机等设备。从外面看，它只是一家普通手机店，但关起门来，一间普通商铺也可能变成小型诈骗据点。 更典型的是波贝。 6月19日晚至20日凌晨，警方拦下一辆丰田商务车，车内6人涉嫌利用车辆从事网络诈骗，并查获手机及网络设备。过去大型电诈往往依赖整栋建筑甚至园区，如今一些小型窝点连固定办公室都不需要，一辆车也可以成为临时据点。 出租屋、别墅同样成为藏身之处。 6月初，西港警方突查一栋出租别墅，抓获26名外国人，现场查获电脑、手机和车辆。7月22日，金边堆谷区一栋普通别墅又被发现涉嫌经营网络投资诈骗，25名外国人落网。 甚至连餐厅都可能成为掩护。6月18日晚，西港宪兵在一家中餐厅包厢内查获18名涉嫌电诈人员，现场发现电脑、手机及网络设备。 还有一些团伙已经表现出快速转移的能力。 今年3月，金边森速区一家酒店内49人因涉嫌网络诈骗被抓。柬埔寨官方披露，初步调查显示，这批人此前刚从特本克蒙省转移到金边。 这意味着，一个固定据点风险升高后，一些团伙可能很快转移到另一个城市、另一栋房子，甚至另一种经营场所。 这正是所谓“游击战”最麻烦的地方。 大型园区其实有一个天然弱点：目标太大。几栋楼、几百甚至上千人，大量电脑、宿舍、车辆和配套设施，很难真正隐藏。一旦被执法部门锁定并实施封控，整个园区也很难迅速转移。 小型窝点完全不同。 十几个人租一栋房子，几个人租一套公寓，甚至带着电脑、手机和路由器换一辆车，今天在金边，明天可能就在波贝、西港或者另一个省。 对犯罪团伙来说，一个据点被端掉，也不一定意味着整个组织被摧毁，可能只是丢掉一个“节点”。 这会明显提高执法难度。 以前要找的是“哪栋楼有问题”，以后可能要判断“哪间房有问题”；以前一次行动可能抓到几百人，今后可能排查大量公寓、出租屋和商业场所，最终只发现几个人。 今年上半年，仅金边就检查了上万处公寓、住宅小区及其他集中居住、住宿场所，捣毁139处涉嫌网络诈骗窝点，拘留2389名外国嫌疑人。 从这些排查对象也可以看出，反诈正在越来越深入公寓、住宅、旅馆、酒店以及普通商业空间。 当然，这并不意味着柬埔寨电诈规模没有下降，更不能说这些小型窝点已经能够取代过去动辄数百、上千人的大型园区。 恰恰相反，大型电诈中心被持续清理，本身就是重要进展。近3万人被拘留、数百处地点被查处，必然会挤压诈骗集团原有的生存空间。 真正的问题是，当剩余犯罪网络开始化整为零以后，下一阶段的执法对象会变得更碎、更隐蔽，也更难依靠一次大规模行动彻底解决。 而且，一个诈骗集团能不能活下去，从来不只取决于有没有一栋楼。 它还需要招人，需要租房，需要电话卡、网络和设备，需要收钱、转账、洗钱，需要车辆和证件，也可能需要内部人员提供便利甚至通风报信。 今年以来，柬埔寨反贪局已就涉电诈问题处理4起案件，拘捕15名高级官员和执法人员，其中包括副检察官、移民总局副总局长、金边市警察局副局长、前外交部总局长以及警察、军方人员。 这可能才是下一阶段反诈真正进入“深水区”的标志。 如果只是抓诈骗机房里的员工，一个窝点被端掉以后，人可以重新招，电脑可以买新的，房子可以重新租。 真正决定诈骗网络能不能死灰复燃的，是组织者还在不在，招募渠道有没有被切断，资金还能不能转出去，洗钱网络还能不能运作，保护伞有没有被清掉。 因此，下一阶段衡量柬埔寨反诈是否成功，恐怕不能只看“又抓了多少人”“又端了多少窝点”。 柬埔寨过去面对的是看得见的“大型电诈园区”。接下来需要面对的，可能是藏在普通住宅、公寓、商铺、车辆甚至不同城市之间的“电诈网络”。 前者更依赖集中围剿，后者则更依赖常态治理和全链条打击。而后者，往往更难。